祖母绿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---------一个节目主持人的手记系列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记者：史新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（一）
    多么孤单、病弱的童年，如果没有我慈爱的祖母，我还能活下来么？
    在我未出生前，爸爸就是右派了（那年，爸爸二十二岁），被发送到范县农场劳动改造；妈妈也从故乡山东乐陵投奔到远嫁天津的大姨家，并在塘沽一家服务公司觅得一份工作。我们全家共有六口人：祖母、妈妈、姐姐、妹妹和我都在天津，只有爸爸在偏远的农场过着苦不堪言的右派生活。
    1970年，一场意外的事故让全家人远离天津，千里迢迢，来到爸爸的劳动农场安家落户：
    那年，六岁的我陷入一场荒唐的“反标风波”。
    在塘沽，我家胡同口，有一公共厕所。一日，男厕所内壁赫然写着“毛主席”三个粉笔大字，上面还打了一个大叉。这在当时是一起性质恶劣的反动标语案件。公安人员火速前来勘察现场，展开紧急侦破。焦点聚集到我家—— 谁让整条胡同里只有爸爸一个右派呢？爸爸远在农场，没有“作案”的可能，焦点又集中在我的头上—— 谁让全家只有我一个男孩、而反动标语又出现在男厕所、那天早晨我又和胡同里的两个小伙伴一起上过男厕所呢？公安叔叔三天两头来破案，祖母被吓病了，妈妈急得直落泪，爸爸也返回塘沽接受讯问。
    年幼的我怎么会知道“反动标语”是怎么一回事？公安叔叔为什么忽略了：我能爬那么高、写那么好看的字么？
   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四十岁左右、白白胖胖、面容和蔼、戴一顶红星棉帽的公安叔叔从兜里掏出一把塑料花纸糖块儿，哄我说出实情的情景。
  “好孩子，告诉叔叔，是你写得吗？说实话，叔叔给你糖吃”他说。
    我只是摇头。我知道这是一件坏事，妈妈因此打了我。
  “孩子，回忆一下，是谁指使你写得？说出这个人来，就没有你的事了！”他和颜悦色。
    我被吓得哭开了。
    我可怜兮兮的哭泣肯定唤起了他的恻隐之心。“唉，这孩子还太小，你们在家好好开导他，让他说出实情......”他嘱咐爸妈一句，就走了。
    此案成为不可破解的疑案。
    病中的祖母搂着我，每天将门和窗户关紧了；一听到门外有动静就摒住呼吸，装出家中无人的样子。
    几天后，一个高瘦的公安叔叔又来了。
   “幸亏他年龄小，这次就暂不追究了，否则，就要按反革命罪论处！”他的话虽重，却给全家人带来了希望，也就是说，因为我年龄小，他已经宣告我“无罪”了！
   “这......孩子，没事了吧？”祖母紧张的问。
   “此案未结，怎么说没事？等这孩子长大后再说！”这在当时本是一句不得不说的官话，却如晴天霹雳，打在祖母头上：完了！这孩子长大后就是一个“罪人”了。
   “快给我收拾东西，我带小新回老家去。再也不回来了，看他抓谁去？”祖母心急火燎的收拾行李。
    回老家根本不是妥善之计----- 祖父原是国民党军官，祖母回家后肯定难逃一劫。爸爸被打成右派的罪证之一就是出身“反动”。
   爸妈最后决定：远离这个是非之地，以全家人扎根农场为由，迁到农场。于是，全家人逃难一般来到范县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（二）

    我对爸爸很陌生，他一年或两年才能回天津探亲一次。妈妈每天要步行十几里路奔忙于上班、回家的路上。特别是我年幼时，每天要吃奶，这便更苦了我的妈妈。妈妈要在上午、下午各请一次假回来喂我。妈妈几乎是一路小跑返回，否则时间不够用。妈妈忙时回不来，我就饿得大哭。全家人每月靠着妈妈的十几块钱过日子，穷得很，没有钱买什么奶粉。幸亏大姨常来接济，我们一日三餐才能吃饱。起初，祖母煮些面汤给我喝，但我的胃消化不了，吃过后要么积食，要么吐得一塌糊涂。没有办法，我饿了时，就使劲吸吮祖母没有奶水的干奶。祖母忍着痛，等我吸累了睡着。妈妈承受着右派妻子和维系全家人生存的双重重压，付与我们的母爱就淡而又少了。抚养我们三个孩子的重担全都落在了祖母的肩头。吃了多少苦、受了多少罪啊，我的祖母是我今生最亲最爱最对不住的人。
    我四岁时，囫囵吞下一颗大枣，得了一场奇怪的大病。骨瘦如材。祖母曾给我形容：胳膊上一点儿肉都没有，皮与骨都剥离了。左眼眶里长出一叶血舌，且越来越长，耷拉到眼眶之外。吃药、打针一月有余，不见好转，低烧不退，已经走不成路了。大夫说：“这个孩子十有八九要死了。”祖母心一狠：“不治了，吃药打针又不管用。”
    正值苦夏。
    祖母用了两个为我治病的“土法”：，一是每天早中晚各一次用厚衣服裹我在她的怀里，让我出一身大汗，祖母说：出汗泻毒。我被热得小声嘤嘤，已没有气力大哭了；出汗至五、六分钟，祖母便把衣服撤去，让我饮两杯盐糖水，吃一碗热粥。第二个方法是，除了做饭和上厕所，祖母昼夜抱着我。她说：“我抱着照料，小新就不会死，”说着，祖母便哭了：“孙儿要死，就死在奶奶怀里......”。
    祖母吃不下饭，身体很弱；为让我凉爽，祖母每天都抱我到有荫凉的地方去。待我睡了，才坐下来歇息。祖母是小脚女人，平时自己走路还要小心翼翼，何况再抱着我来回走呢？多少次，祖母抖瑟着，就地一坐。许多过路人惊诧的看着祖母抱着我怎么突然一下子坐在了路上？他们怎么知道：祖母身虚腿颤，险些栽倒在地。
    白天抱我尚好一些，整夜抱我就无法想象了。祖母白天这么劳累，晚上更需要休息。但祖母是断不能放我在床上的。习惯了祖母的怀，只要一放下我，我就哭。况且，全家人挤在一间闷热的小屋里，夜里热蚊嗡嗡（那时，一张蚊帐可是奢侈品），就连健壮的人夜里还被蚊子咬醒或者被热汗浸醒，何况我这个小病人呢？祖母每夜要在荫凉处抱我至深夜。一只硬板凳上坐着祖母。妈妈下班后要替祖母抱我，祖母不让，我也不让妈妈抱。后半夜，天气凉了，祖母才抱着我到床上，为我打扇；困极了，祖母就将枕头垫高，倚在上面打盹。
   二十多天啊。
   我的祖母抱了我二十多天。二十多天来，我没吃一粒药、没打一次针。祖母之爱感动了上苍：我的病奇迹般的好了！眼眶外的血舌一点点缩了回去。祖母骄傲的对邻居说：“是我生生从阎王嘴里要回了这孩子。”
   我的病痊愈后，却给祖母留下了一生也未根除的病根：手指抖瑟，小脚浮肿。
   每到晚上，祖母都要脱下她的小鞋小袜，洗过小脚后揉搓。很肿的脚面上一摁一个坑。祖母便骂我：“全是让你这个烂仔子累得。”我或是因为嫌她的小脚太脏，或是因为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：告别祖母去电台上班的那个晚上，我良心发现，为祖母洗揉了一次小脚，其他时候我可从未为祖母按摩过她可怜巴巴的小脚啊。就连这次为她洗脚，她也是坚决不让呢。
    那天晚上，祖母倚在沙发上打盹。我坐在她跟前，望着她。祖母年轻时是一个多么漂亮的美人儿，她五十四岁时抱我照的相片还是那般端庄美丽，而如今，腰肢佝偻，满面皱纹。在我离她远去的时候，她会怎样惦念我？尽管姐姐、妹妹陪她回家同住，但我是她最心疼的孙子啊。我去为祖母烧一壶热水。我一定要为祖母洗一次脚。
   我到街面药店为祖母买来几剂膏药。回家后，祖母已经醒了，吃惊的望着我手里的膏药：“这孩子，今天怎么了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？”我讨她欢心：“今后，我就知道孝敬奶奶了，我给奶奶洗一次脚。”祖母一副无限知足的模样：“有这个心思就够了，不用你洗。”我端来热水，放在祖母脚下，祖母竟然手足失措起来，慌忙阻挡。“奶奶，你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成人，我给你洗洗脚算得了什么？”“这孩子，你小的时候就是不懂屙尿，奶奶才给你擦洗。现在，奶奶身子骨还硬朗，自己能洗，咋能让你洗呢？等奶奶老了，糊涂了，你再洗。你伺候奶奶的时候还长着呢......”我急了：“奶奶。我明天就到电台上班了，让我给你洗洗，心理好受些。”
   祖母不作声了。我把祖母的小脚放进温水里，用香皂搓打。我吃惊的叫了起来：“呀！奶奶，你的脚怎么裹成这样了啊？脚趾缠着脚趾，都变形了，多疼多难受！”祖母不以为然：“裹这小脚的时候疼得奶奶晚上藏到被窝里哭。不过，还是小脚本分，哪像现在的女的，长得很好看，却甩着一双大脚丫片子，比男人还疯......”我被字母的话逗乐了：“奶奶，中国妇女的解放就是从大脚开始的！”我取来指甲剪，为祖母剪脚指甲。
    在我低头忙着的时候，祖母又抚起了我的头发。小时候，祖母总爱一遍一遍抚着我的头发跟我说话或和别人聊天，落下了我至今还渴望别人抚摸我头发的癖好。祖母抚着我的头发打量我：“唉，这孩子，就是没小时候好看，鼻子越长越肉，一脸的糟疙瘩子，人啊，跟自己也没法比啊。”
    我的脸腾得红了，年轻时，我最怕别人说我的鼻子大了。我嘟哝着：“遗传。谁让你生的我爸爸也是一个大鼻子，一脸青春痘呢？”
    祖母乐了：“这孩子，我跟你爷爷张得可都是规矩着呢，谁知生了一个丑儿子，特别是脾性不随我：总好斗、争强、心大。要是老实巴交跟奶奶在家，咋会被打成右派？”
    我无言以对。跟祖母讲爸爸的命运是一代知识分子的悲剧吗？祖母也听不懂啊。爸爸生前是一位优秀的农艺师，他推出的农业样板曾在全县推广，以他的先进事迹为原型创作的六幕戏曲剧本得到好评。跟祖母说家里成分不好，祖父曾在国民党部队任职，爸爸受株连吗？奶奶一定会生气的。祖母本是贫民家的女儿，因为嫁给祖父，经历了多少的苦难。
    为祖母洗好脚，贴上膏药，穿上袜子，让祖母在床上歇着，晚饭由我来做。祖母乐得合不拢嘴......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（三）
    1974年，范县和台前即将分县，爸爸妈妈又被调往台前工委工作。
    我在台前联中上初一的时候，家里来了一位年逾六十的老爷爷。他中等个头，很干净，也很好看，一笑一口细白的牙齿。祖母告诉我：这是山东老家乐陵来的一位大爷爷。我没有回过老家。老家很神秘。老家来得亲戚就格外亲了。我一口一个大爷爷的喊着，他很幸福的享受着我的亲昵。他非常疼爱我，凡为他单独备好的饭菜，他一定等我回来吃。恰逢冬季，每天晚上，都是他来给我铺被窝，特别是脚梢头，他为我掩了又掩，掖了有掖，唯恐我蹬开。但我睡觉不老实，每夜都把被子蹬开。他也每晚起来给我盖被子。我小时候睡觉有一个毛病，就是尿床。一直到十四、五岁了，还不断尿床呢，十七、八岁了，也还是冷不丁尿上一回。当时，我很苦恼和自卑。爸爸妈妈不让我和他们在一个床上住，我就跟着祖母睡，反正祖母不嫌弃我尿床。我不敢到别人家去住。一次偶尔在邻居小宾家里睡了，我就没敢脱棉裤，结果，早晨一醒，棉裤里就是冰水了。起身就往家跑，那时，我只有一条棉裤，无奈，我只好穿上了祖母的肥腰棉裤，将肥腰左右一掖，穿一件长一些的棉猴盖住，结果，一个鼓囊囊的棉肚子凸起了。同学们拍拍我的棉肚子，问是咋了？我煞有介事的说：“天太冷，穿得厚了。”
    小时候在天津，长住大姨家。大姨太干净，每晚要唤我几次小解，我总迷迷糊糊说我不憋得慌，可说着说着就又尿了。当时，自以为有心眼儿：不承认尿床，又赖在床上不起，还不许别人动我的被窝。其实，我是想在床上多暖一会，将尿湿暖干。大姨也明白我的心思，怕伤了我的小面子，装出一幅信以为真的样子，背后却和妈妈嗤嗤笑我。暖了一阵儿，不起不行了，我就趁别人都忙着、不注意我的时候快快起来，然后，用被子盖住尿湿的地方。每次，都是大姨抱走满满一床被褥，我便躲在一个角落看动静。大姨疼我，很少吵我，依旧佯装不知我已尿床，将被褥晾在外面的洗衣绳上。后来，我才知道：一直到我十四、五岁，我都有两条专门的被褥；每次尿每次洗太麻烦，索性让我尿得不像话了再洗煮。每次煮洗又都是祖母的事，平均一个月左右就得煮洗一次，熏得祖母骂声不断，并吓唬我今后再尿床，非剪掉我的小鸡鸡不可。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：我尿床的秘密被找我上学的同学发现了！爆炸性的新闻。全班同学哄堂嘲笑我，一个恶作剧的男生捂住鼻子说我平时就尿裤子，很臊气，怂恿同学不与我同桌。我无地自容，第一次破口大骂那个男生，并把铅笔盒子猛砸在他的头上。我随即就跑回家里，向祖母哭诉，祖母很心疼，也很担心起来：原来，每天晚上睡觉前，我都要把一跟尼龙细绳偷偷勒系在小鸡鸡上面，以为这样在想尿床时就能憋醒，可是，并没有发挥作用，相反，小鸡鸡已经勒得又肿又疼了。祖母一看，就挪动小脚，拉着我去学校找老师、校长评理去。祖母反过来支持我尿床了：“他们还笑话你呢？他们晚上比你尿得还凶呢。这就是尿泡的地方，不尿咋啦？又没尿到他们床上。没事，想尿就尿！”祖母的一席话救下了少不更事的我。当时，我真的恨透了自己，也恨透了同学们。尿床的毛病让我的少年充满了自卑和羞辱。不过，此时，祖母的话让我心安理得起来。同学们见我无所谓了，也就渐渐不提我尿床的事情了 。
   老家来的大爷爷似乎早知道我有尿床的毛病。他为我准备了一个棉褥，棉褥底层缝了一张塑料布。不过，上初一了，我尿床的次数明显减少了。大爷爷来我家不到半个月，我不幸又尿了。半夜里，我被冰醒了，爬到祖母的床上睡。第二天我起床上早操时，发现我屋里的灯光亮着。推门进去：这位大爷爷正坐在炉火前为我烘烤尿湿的棉褥。我不好意思：“大爷爷，太阳出来晒晒就行了。”大爷爷低低说了一句：“小新啊，外面下雪了。”啊，下雪了？我惊喜的打开房门。哦，漫天飞雪呼啦啦扑满了我。我真爱雪天，世界变得清清净净，包括人的脸孔都变得那么清爽。我踏雪去学校。我的心里烙刻着这样一个镜头：雪天的黎明，一个老人坐在炉火旁，为我烘烤尿湿的棉褥，我心怀感激。这份爱与呵护如此温暖，暖我至今。这是幸福，化作责任。所有爱我的人啊，我也应该同样深爱你们。
    这位大爷爷走时，我没有送他。毕竟年龄还小，不知道生离死别。多少年后，大爷爷已经去世了，我才知道：这位疼爱我的老人是我的祖父！
    什么？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：“你们不是告诉我，在我没出生之前，爷爷就已经去世了么？”
    祖母不语。
    我质问爸爸：“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就是我的爷爷？你们为什么让爷爷走？”
    爸爸脸色铁青，一言不发。
    妈妈说：“你爸爸被打成右派，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的爷爷。人们都知道你爷爷已经死了，我们不敢收留他啊......”
    这根本不是理由。爷爷解放前是国民党的人，可他已经被宽大了，已经是一个为生产队看管牲畜的老人，难道家里的亲人还不能原谅他吗？他死了，死在看管牲畜的草棚里。如果不是善良的乡亲们掩埋了他，他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安生。
    我可怜的祖母，祖父离开你到京城任职的那年，你二十五岁；祖父在京城又娶一妻，从此，再也没有回到你的身边；你带着我的爸爸、你唯一的儿子艰难的生活。从二十五岁到你八十岁寿终正寝，祖母啊，你经历勒五十五年孤苦的岁月。你用贞节的一生护住了一份好名声。这份好名声葬送了你一生的幸福。我曾经埋怨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在你年轻时为你成一个家？你孤独一人，应该成家，天经地义。既然祖父最终无处可依，又回到祖母身边，又为什么不让他们老来相伴？祖母啊，你早年丧夫，老来丧子：爸爸一生右派重压，四十五岁就死去了；妈妈在爸爸去世三年后抑郁而死；上天不公，善良的祖母凭何遭此苦难？1987年11月13日夜里，我告别祖母去电台工作不到一年时间又惨遭车祸，险些丧命；车祸后我的的左眼失明。祖母抚摸着我被撞得扭曲变形的脸，喃喃说：“活过来就好，活过来就好......”祖母就又踮起小脚照料我。
    我最爱吃祖母做的饭。我很馋，爱吃肉，祖母就变着花样为我做着吃。我的胃口出奇的大。我车祸前是一百一十斤体重，待下床拄着拐杖练习走路时，已是一百六十七斤体重了。这都是祖母把我喂胖的。一个拄着双拐的肉胖子让我自己在镜子面前都感到陌生可笑。
   祖母，从小到大，你总爱看着我吃饭，即使有朋友来家作客，你也是专心致志盯着我看。我很难堪：“奶奶，你再看我，人家客人就吃不下去了。”你却郑重其事的对客人说：“这孩子，长这么大了，还不会吃饭。”可是，你让我遵循的吃饭的规矩也太多了。比如：吃菜时，不能从中间下筷，要从边上夹起，这样，盘子里的菜不乱；吃菜时，不要专拣好菜吃，要先把孬菜吃完，把好菜留给客人多吃；我不慎掉在桌上的米粒菜屑，你会马上夹起放进我的碗里，并提示：“小心吃，别跟拉稀似的。”我饿坏时是不顾什么表情，大声叭叽，你就要甩起筷子抽在我的手上，抽得我生疼，你训斥我：“跟猪似的，一辈子没吃过好啥？让人小看。吃再好的饭也不能急着叭叽......”。祖母啊，你管我吃饭管了一辈子，现在已经没有人看我 、管我吃饭的模样了，也没有人给我一个家。你的仁慈、俭朴、面对不幸的忍耐是我一生取之不尽的财富。我常望着祖母的照片哭。祖母不在，我就没有了依靠，没有了应该回去的地方......
    有一次离别，每次想起我就心疼——
    1986年12月，我从台前县广播站调往市电台工作。
    祖母没有阻拦我，尽管年迈的祖母多么需要我留下来；我又是多么舍不下我的祖母，但又舍不得已经到来的为心中梦想奋斗拼搏的机遇。祖母为我打点好的行李。祖母塞给我的二百元钱。祖母给我煮好的那碗热水饺。祖母让我在爸爸妈妈的照片前磕过的三个头。我装出一幅平静快乐的样子：“奶奶，我在电台发展好了，就把你接过去。”
    祖母的泪水咽在了嗓子里。祖母的声音发颤。祖母嘱咐了我三句话：
   “小新啊，去了以后为公家好好干，没亏吃。”
    我点点头。
   “从小到大，第一回自己在外边，钱要省着花！”
    我点点头。
    祖母的第三句话就是哭着说了：“小新啊 ，奶奶老了，总想你，星期天就回来......"。
    “奶奶，我走了！”我低了头，往外走。走出家门，我满脸泪流。那天，天空蔚蓝，阳光灿亮。我一路泪水奔至车站。路上正遇匆匆回家送我的姐姐妹妹。她俩骑车很快，没有看到我，我哭着，不敢给姐姐妹妹打招呼。当我挥手忍泪与送我的朋友们告别，我明白：我的梦想之旅再次启程了，我的人生掀开新的一页......